文 / 杨临萍 龙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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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通过近百年家事法的不断变革,基本形成了以保护宪法基本人权为基础,婚姻人身效力和财产关系等各项单行法为主要内容的家事法体系。为了让家事法保护的基本权利得以实现,近年来德国推进了一系列家事诉讼改革:建立家事审判的专门机构、制定家事诉讼法、建立各项特别制度保障家事诉讼的有效运行。而这些改革措施对我国正在进行的家事审判方式改革具有很强的借鉴意义与参考价值。

一、德国家事诉讼改革相关情况

(一)设置独立的家事法庭

德国直到1976年《第一号改革法律》才正式确立了家事法庭制度,明确在法院内部设立专门家事法庭审理家事案件。家事法庭分为三级:州地方法院家事法庭和州地区法院家事法庭、州高等法院家事法庭和联邦最高法院家事法庭。按照《法院组织法》规定,州地方法院与州地区法院是家事案件的第一审法院,由一名独任法官或者三名法官组成合议庭审理家事案件中的亲子关系案件、扶养案件和婚姻案件,家事案件的审理均不公开。州地方法院和地区法院的家事案件均上诉至州高等法院。州高等法院设有家事法庭,专门审理不服地方、地区法院作出的亲子关系案件和家庭案件的裁判而提出的上诉和抗告案件,由三名法官组成合议庭审理。联邦最高法院设立家事法庭,审理不服州高等法院作出上告和法律抗告的上诉案件,通常由五名法官组成家事法庭。但是,德国家事法庭在处理家事纠纷中需要和解或调解时,往往是委托给民间婚姻介绍所处理。

(二)制定独立的家事诉讼程序法

2008年12月德国修订的《德国家事事件及非讼事件程序法》规定,从2009年9月1日起家庭事件不再由民事诉讼法调整,而是与非讼事件合成新的法律。该法明确了家庭事件的类别包括同居、分居及离婚配偶的法律关系,还包括登记生活伴侣以及父母子女关系;明确了保护未成年人、利益第三人以及特定的法律程序。如涉及未成年人利益的案件,法官必须听取当地青少年管理局的意见,法庭可以指定青少年管理局为诉讼参与人。在诉讼过程中,儿童福利受到危及时,法庭可以采纳对儿童有利的证据。对于家庭暴力案件,受害人仅需提出申请,由法官依法依职权进行调查后,便可作出临时保护令。根据该法的规定,所有家事事件均适用“裁定”宣告离婚,不能像以前一样适用判决。所有程序通过“申请”发动。上诉法律救济也统一为“抗告”和“法律抗告”,不再使用“控告”或“上告”。

(三)建立子女利益保护人和程序辅佐人制度

德国在家事诉讼程序中,建立了子女利益保护人制度,确保在离婚诉讼、监护权诉讼、探望权诉讼、亲子关系诉讼等程序中实现子女利益的最大化。2008年12月17日《德国家事事件及非讼事件程序法》规定,法院认为出于保护子女利益的需要,应尽可能迅速选任适当的程序辅佐人。程序辅佐人在诉讼过程中建立与子女的顺利沟通,了解子女的真实意图,辅助家庭生活调查,对子女利益进行确认,并在诉讼程序中加以执行,还可以与其父母、亲属、学校老师、青少年管理局等进行沟通。

(四)明确离婚破裂原则和强化婚后扶养制度

德国的离婚标准经历了从“过错原则”到“破裂原则”的转变。1976年第一号改革法律彻底抛弃了过错原则,用“破裂原则”作为离婚法的基础。“婚姻关系无可挽回的破裂”是唯一的离婚理由。法院不再以婚姻过错或导致婚姻破裂的责任为要件,过错既不是离婚的前提条件,也不构成对离婚申请的抗辩。离婚申请是否可以被批准,完全取决于婚姻的破裂状况;至于哪一方对此负有责任,则在所不问。这标志着“破裂原则”的最终确立,这一举措是德国现代家庭法中最为重要的环节。现行《德国民法典》第1565条对“破裂原则”加以规定:“婚姻已破裂的,可以离婚。”此外,还明确婚姻破裂的两个要件:第一,配偶双方的同居关系已经不复存在,且不能期待配偶重新恢复共同生活的;第二,配偶双方分居未满一年,仅在婚姻的延续由于配偶另一方个人原因而对于申请的配偶一方会意味着不合理的苛刻时,才能离婚。

二、德国家事审判改革对我国的启示

德国作为大陆法系的代表性国家之一,其家事诉讼程序的改革对于完善我国的家事审判方式改革具有借鉴和参考意义。结合我国家事审判的特点和社会实际情况,笔者提出以下六点建议:

(一)研究制定专门的家事诉讼程序法

从总体来看,德国家事法改革的实体内容整体建立在宪法基础上,从1957年的《平等权利法》、1976年的《婚姻法和家庭法改革第一号法律》,到1990年《修改成年人监护和保佐法》、1998年的《统一未成年人抚养权利的法律》《重新规定结婚法的法律》,再到2002年《进一步改善子女权利的法律》、2007年《修改民事身份登记法的法律》《修改扶养法的法律》,德国通过不断完善立法,在离婚方面达到婚姻自由和家庭稳定的平衡。在程序法上,家事事件审判程序原规定于德国《民事诉讼法》第六编,2008年《德国家事事件及非讼事件程序法》,将家事事件全面纳入非讼程序法调整的范畴,这种现象被视为家事事件的全面非讼化。日本、奥地利等国家和地区均已采取了这种做法。

我国宪法虽然也规定了男女平等原则和婚姻家庭的保护原则,但缺乏具体制度来落实这些原则。司法实践中,法官处理家事纠纷案件适用的是一般的民事诉讼程序,体现不出家事案件的特殊性和专业性。德国修改法律的步伐之快速,法律规定的各种事项之细致,各种程序设计之严谨,改革措施的落地之实在,都值得中国在推进家事审判程序改革时予以借鉴。因此建议:(1)尽快启动我国的家事审判方式改革,抓紧研究制定家事审判程序的改革措施;(2)试点成熟之后迅速将改革措施落实到司法解释中;(3)待条件成熟时,向全国人大常委会提出修改民事诉讼法的建议,增加专门的家事诉讼程序章节。

(二)设置专门的家事法庭和培养专业家事法官

德国虽然没有专门的家事法院,但是他们设置的家事法庭依照专门的家事诉讼程序,由具有家事审判经验的法官专门审理家事案件,充分体现了家事纠纷解决的专业化与特殊性,很好地保障了家事案件的审判效率和质量,还发挥了家事审判化解家事纠纷、稳定社会关系的作用。家事法庭除了具备解决纠纷的司法机能之外,还应具备调整、修复和治疗家庭关系的社会机能。借鉴德国法院设立专门的家事法庭和家事法官的做法,建议:(1)鼓励开展家事审判方式改革试点法院设置专门的家事审判庭或者组建家事审判专门团队,明确家事案件的审理范围和管辖范围。(2)选拔具有一定社会阅历、社会心理学知识和热爱家事审判的人来担任家事法官。(3)家事审判的司法辅助人员除了法官助理和书记员外,还应当包括家事调查员、心理辅导员等。(4)加强与妇联等相关组织的联系,通过引入社工、社会团体工作人员和向社会购买服务等方式,充实司法辅助人员。

(三)设立专业咨询和辅导机构,协助家事案件的审理

家事纠纷不能单纯地以权威性的裁判来分辨是非,而必须把促成当事人之间恢复感情、消除对立、实现和解作为纠纷解决的根本目标和价值取向。家事案件的审理涉及心理、社会学等多方面专业知识,需要相关专业领域人员的配合与协助。可考虑借鉴德国设立的婚姻咨询机构、心理咨询机构、青少年管理局等做法,建议:(1)在社区设置专业咨询机构,如婚姻咨询室、家事调解室、心理评估室等设施,配合调查家事案件,及时为当事人提供心理疏导等相关专业服务。(2)有条件的法院可在家事审判庭设立心理治疗室、医学诊断室等,为当事人提供心理学、医学等方面的专业咨询和辅导服务,配合案件的审理。法院可与这些机构建立长效合作机制。(3)这些机构的人员应当具有专业知识,经过专业培训,具有一定的心理学、社会学知识以及调解技能,使家事案件的和解、调解及裁判更具效率。

(四)建立子女利益保护人制度,强化对未成年人的保护

德国家事法庭建立程序辅佐人制度的目的就是为了实现亲权法上的子女最佳利益原则,不因家事事件影响子女的未来福祉。而我国婚姻法及相关司法解释一直以来只注重父母本位,在司法实践中也忽视子女利益的实现。我国现有规定还远远不能满足家事诉讼保护子女利益的需要,也没有设置子女利益保护人制度。针对上述问题,建议:(1)修改婚姻法时,考虑在总则中明确设立家事案件实行子女利益最大化原则,引导法院在诉讼中注重子女的主体地位。(2)建立子女利益保护人制度。在离婚案件、变更直接监护权案件、实现探望权案件中,由法院裁量是否选任子女利益保护人,可以从律师、教师、妇联、妇女儿童救助中心等单位中选任。(3)完善听取父母离婚时10周岁以上子女意见的程序,通过司法解释规定法院听取子女意见的具体方式。有条件的地方,尝试引入心理疏导和测评机制、程序辅佐人等,为子女提供心理辅导和测评服务。

(五)改变当事人主义,强化家事诉讼程序中的职权主义

借鉴《德国家事事件及非讼事件程序法》,应当在家事诉讼程序中强化法官的职权探知主义。因此,建议:(1)加大法官依职权调查取证力度。如果发现可能存在婚姻不成立或者无效、可撤销等情形,法官应当主动依职权进行调查取证。(2)对于一方当事人转移、变卖、隐匿财产或者与他人同居、重婚等案件事实,另一方难以举证又影响案件审理结果的,法院应当根据当事人的申请及提供的线索,依职权向有关机构调查取证,查清案件事实。(3)家事诉讼应当以不公开审理为原则,公开审理为例外。(4)家事诉讼应适当放宽审限,经当事人同意设置一定的冷静期。还可以探索审前家庭财产申报制度、离婚证明书制度等。

(六)完善家事领域的多元化纠纷解决机制建设

家事纠纷不仅是法院重要的审判领域,更关键的是社会各个层面、每个家庭需要合力解决纠纷的领域,因此,德国发展了社区心理咨询、调解、少年管理等行业加入家事纠纷解决的行列。研究表明,西方发达国家的司法对于整体社会具有庞大的承载效应,但其社会纠纷冲突的解决从来没有完全依赖于司法,而是建立了一套各司其职、各尽其能、有机衔接、配合运行的多元化纠纷解决体系。借鉴德国在家事纠纷解决机制改革的做法,建议:(1)构建独立的家事调解程序。明确家事案件的调解前置制度。除婚姻关系、亲子关系、收养关系的认定等案件之外,其他家事案件应当设置调解前置程序,经当事人申请或法院依职权,可以将案件委派或者委托特邀家事调解组织与特邀调解员进行诉前调解,调解不成的再由法官审理。(2)建立家事调解委员会,纳入法院特邀调解组织与特邀调解员名册中,吸纳法律、心理学、社会学等方面的专业人员进入名册,依托法院诉讼服务中心或者诉调对接平台进行管理。家事调解员应当是经过专门家事调解培训的专业人士。(3)建立家事调解员的培训制度和资格认证制度,制定资格认定标准,形成规范、可行的认证培训和进修培训方案,广泛开展调解技能和职业道德规则的培训。(4)加强法院对调解协议的司法审查,除遵循一般的合法自愿原则外,还应从实体上审查调解协议是否公平、适当及合理,特别要考虑是否就子女未来生活作出合理安排,有助于平衡弱势一方当事人和子女的利益。

三、结语

家事审判中的人身属性、家庭属性与社会属性与民事诉讼中对民商事审判程序要求明显不同,用审理财产案件的理念和方式审理家事案件不利于维护婚姻家庭稳定,也不能满足保护公民人身和财产权益及我国社会发展的需要。据统计,2015年全国法院审结婚姻家庭等案件173.3万件,占民商事案件的三分之一,而且类型日益多样化,家事纠纷急需进行多元化纠纷解决机制改革。目前,家事审判方式的改革已经列为最高人民法院的工作计划。2016年,将在全国选择100个左右的基层法院或者中级法院开展家事审判方式和工作机制改革试点工作,希望德国家事审判改革的经验可以为我国家事审判方式改革提供借鉴与启示。

来源:《中国审判》2016.11 141